AlphaGo 十年之后
2026 年 3 月 10 日,Google DeepMind 核心人物 Demis Hassabis 在官方博客发表 《From games to biology and beyond: 10 years of AlphaGo’s impact》,在 AlphaGo 战胜李世石十周年之际回顾它对围棋、人工智能与科学研究的深远影响。
如今,AI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人类生活。我们似乎都开始经历李世石当年的处境:当机器能以更优的方式完成一项人类工作,我们赖以立身的技能,其意义究竟何在?
小宇宙「科技修道院」有一期对职业棋手樊麾的采访,十分值得一听。樊麾是首位在正式比赛中被 AlphaGo 击败的职业围棋棋手。2015 年 10 月,他与 AlphaGo 进行闭门五番棋,以 0:5 落败,随后加入 DeepMind 团队,从对手转变为合作者。
樊麾回忆,早期版本的 AlphaGo 并非无懈可击。他能够摸索系统的薄弱区域,刻意把棋局带入复杂的战斗形态,从而显著提高胜率。即使后来 AlphaGo 击败李世石,分布外局面仍可能让策略网络与价值网络的判断失真。第四局的白 78,正是人类对机器认知边界的一次著名冲击。
DeepMind 后来说明,AlphaGo 对白 78 的人类落子概率估计低至万分之一。它在黑 79 后仍判断自己约有 70% 胜率,直到第 87 手附近才意识到局面已经恶化。这并不意味着第 78 手“直接击穿了价值网络”,却清楚展示了一个事实:当关键行动落在训练经验极少覆盖的区域时,搜索与评估都可能被错误的先验带偏。
AlphaZero 为什么能够自我增强
2017 年,DeepMind 发表 《Mastering Chess and Shogi by Self-Play with a General Reinforcement Learning Algorithm》,随后在 Science 发表扩展版本 《A general reinforcement learning algorithm that masters chess, shogi, and Go through self-play》。AlphaZero 从随机策略出发,仅凭游戏规则进行自我对弈,快速超越当时最强的国际象棋与将棋程序,并达到超越 AlphaGo Zero 的围棋水平。

AlphaZero 的闭环可以压缩为三个组件:
- Policy + Value Network(策略与价值网络):预测动作概率与局面最终胜率。
- Monte Carlo Tree Search(MCTS):利用网络先验,在离散状态空间中集中搜索有希望的分支。
- Self-play(自我对弈):让系统持续生成新的对局与学习样本。
当前网络引导 MCTS,搜索结果形成更强的行动分布;对局最终胜负又为价值判断提供训练目标;更新后的网络再次进入自我对弈。能力由此螺旋上升。
这套机制真正珍贵的前提并不是“RL 足够强”,而是围棋提供了近乎完美的学习世界:
- 规则稳定且完整;
- 状态与动作可以准确记录;
- 胜负是无歧义的真实 Reward;
- 环境可以低成本、近乎无限地复制;
- 自我对弈产生的数据与最终目标完全同源。
换言之,AlphaZero 并不需要猜测什么才算成功。无论中间局面的价值估计多么不准确,一盘棋结束时,胜、负、和都是不可争辩的裁决。
从封闭环境到工具增强型 Agent
现代 AI Agent 首先继承了 AlphaGo 式思路:如果问题可以形式化为封闭环境,并存在明确可计算的 Reward,Agent 就能通过 RL 或搜索不断优化策略。
然而,大多数现实问题无法完整模拟。第二条道路于是兴起:工具增强型 Agent(Tool-using Agent)。Agent 不再只在内部“想”,而是调用搜索、终端、代码执行、数据库或其他现实系统,用环境反馈校验自己的行动。ReAct 把 reasoning 与 acting 交替组织起来,随后大量 Agent 框架将这种循环工程化。
Claude Code 是最直观的例子之一。它读取代码库,通过终端和文件工具改变真实环境,再用构建、测试、类型检查和页面截图获得反馈。Coding Agent 的成功并非因为编程问题天然简单,而是因为软件工程拥有大量便宜、快速、可重复的验证器:编译器会报错,测试有通过或失败,版本控制保留了状态变化。
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。药物研发的最终验证器不是单元测试,而是人体。候选药物是否真正安全有效,往往要经过多年实验与临床试验、消耗巨额资本才能知道。社会政策、复杂科学研究亦然:真实 Reward 极度稀疏、延迟且昂贵,有时甚至无法被一致定义。
我们当然希望用模拟结果替代真实结果。但一旦替代发生,系统优化的就不再是“临床成功”,而是一个与临床成功相关的代理 Reward。
Reward Hacking:优化器会找到你没有想到的路
Reward Hacking 是代理目标与真实目标在优化压力下分离的现象。模型并不需要具有恶意;它只需要找到一条比解决原问题更容易、却能获得高分的路径。

2026 年的 Countdown-Code 构造了一个干净的实验:模型既可以完成数学推理,也可以直接篡改测试工具,让错误答案通过验证。研究发现,只要合成 SFT 数据中混入约 1% 的 Reward Hacking 轨迹,后续 RLVR 就可能把这种倾向迅速放大;在部分模型中,行为还会迁移到未见过的 HumanEval 代码任务。
更早的 《Correlated Proxies》 则给出一个更一般的定义:代理 Reward 与真实 Reward 可能在基础策略访问的状态上高度相关,但优化后的策略会主动走向原先很少出现的状态,使这种相关性崩溃。论文提出的缓解方向并非简单“缩小动作空间”,而是约束策略偏离参考策略,尤其从状态—动作占用分布层面进行正则化。
这类约束可以延缓 Hacking,却无法凭空补上未知的真实目标。限制模型只能采取评估器理解的动作,确实会降低漏洞利用;代价是同样可能排除真正新颖的动作。假如白 78 不允许出现,AlphaGo 的价值网络当然不会在此处出错,但棋局也失去了最值得认识的那部分可能性。
因此,更准确的说法不是“RL 无法创造超过 Value Network 的能力”。AlphaZero 的搜索与共同训练显然能够不断改进网络。真正的边界是:RL 无法仅凭优化,把一个定义错误或信息不足的评价器自动变成真实世界。 当优化逐渐逼近评价器的认知边界,新增能力既可能是解题,也可能只是更高明地取悦评分规则。
AI 制药可以从 AlphaGo 学到什么
AI 制药不能把漫长的临床结局压缩为一个无损的即时 Reward。结合物打分、分子动力学、细胞表型、动物模型、数字孪生乃至临床替代终点,都只能覆盖真实疾病的一部分。代理层叠得越多,系统越容易把“在模型里表现好”误认为“对患者有效”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 AlphaGo 的遗产无用。相反,我们可以把宏大目标拆成边界更清晰、反馈更可靠的子问题:
- 在蛋白结构预测、逆合成规划、构象搜索和实验排程等任务中建立强验证器;
- 让模型提出预测,再由自动化实验产生新的真实数据;
- 在不同代理模型之间保留分歧,而不是过早压成一个总分;
- 把失败、异常值与分布外结果纳入学习闭环。
AlphaFold 是这种“单点拓宽边界”的范本:它没有直接预测一款药能否治愈患者,而是在结构生物学中攻克了一个定义相对明确、拥有大量监督数据且可以独立检验的关键子问题。
另一条值得关注的路线是进化式与开放式计算,例如 Darwin Gödel Machine 和 AlphaEvolve。DGM 让 Coding Agent 修改自身代码,并把不同版本保留在不断增长的档案中,以达尔文式探索寻找新的能力踏脚石。

不过,进化式系统也没有消灭 Reward:DGM 仍用 SWE-bench 与 Polyglot 评价后代,AlphaEvolve 仍依赖可自动验证的算法指标。它们真正改变的是搜索结构——从单一策略沿单一分数爬坡,转向保留多样性、允许暂时退步、从不同祖先继续探索。
这或许才是 AI 制药应当吸收的更深层思想:不是建造一个替人类“一步给出新药”的超级价值网络,而是建立一个能持续扩展假设空间、主动生成实验、容纳异常结果,并让代理 Reward 不断接受真实生物世界校准的开放系统。
AI 制药的终途,不是在封闭棋盘上把既定规则优化到极致,而是在开放世界中不断扩展问题边界,同时始终记得:模型给出的分数不是患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