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智药深瞳

走出办公室的 AI 制药:如何跨越资本失衡?

摘要

从通用目的技术、生产率 J-Curve 与资本可占有性出发,解释 AI 为何集中在数字封闭空间,以及 AI 制药如何跨越物理—组织开放空间中的资本失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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技术与组织变革中的生产率J曲线:绩效在转型期先下降,随后达到更高的期望状态
变革的 J-Curve来源: David Viney,CC BY 4.0

一段时间没有更新,一方面是觉得并不总有那么多值得写的东西,另一方面也感觉,深度文字在如今依赖算法推荐的内容平台上实在不讨喜。许多文章写完、发出、被快速消费,随后便消失了,实在可惜。笔者后续可能会降低更新频率,追求更高质量、更有趣的内容,也会扩展内容发布的平台和呈现形式,希望这些文章能够被长期保存下来。

最近让我颇有感触的出发点,是 Anthropic 和 OpenAI 在巨额融资、企业变现与潜在上市预期之间呈现出的产品策略和资本博弈,以及这些变化映射到 AI 制药后带来的一些思考。希望大家喜欢。

2026 年的春天,硅谷 AI 圈弥漫着一种“最后的狂欢”与“上市前夜”交织的焦灼感。

Claude Mythos Preview与其他前沿模型在The Last Ones多阶段网络攻击模拟中随Token预算增加而完成的平均步骤数
在 AISI 的 32 步企业网络攻击模拟中,Mythos Preview 首次完成端到端任务,且能力随推理预算继续增长来源

4 月 7 日,Anthropic 通过 Project Glasswing 向有限的受信任合作伙伴提供了 Claude Mythos Preview。它并非一个面向普通用户公开发布的单一“防御模型”,而是一个通用能力更强、在网络安全任务上尤其突出的受限访问模型。英国 AI Security Institute 的评测显示,Mythos Preview 首次在 32 步企业网络攻击模拟 “The Last Ones” 中完成了端到端任务:10 次尝试中成功 3 次,平均完成 22 步。

4 月 17 日,Claude Design 问世。它可以根据自然语言、代码库与设计材料生成原型、幻灯片和单页内容,被市场迅速解读为对 Figma、Canva 等设计工具工作流的直接挑战。

OpenAI 也在相近时间密集推进垂直能力。4 月 14 日,OpenAI 发布面向受信任防御者的 GPT‑5.4‑Cyber;4 月 16 日,又推出面向生命科学研究的 GPT‑Rosalind,重点支持生物学推理、证据综合、实验规划以及跨科学工具的工作流。这些产品看似分属网络安全、设计与生命科学,却共同指向一个更现实的商业目标:把前沿模型嵌入边界清楚、价值可衡量、能够出售给企业的具体工作流。

在 AI 巨头们不断强化资本市场叙事的阶段,这些产品的密集发布,无疑也是证明企业变现能力的重要手段。然而笔者情不自禁地想问:为什么人类最顶尖头脑聚集的 AI Startup 们,身处世界上最有钱、也最接近 AGI 叙事中心的公司,却如此热衷于在社会生产的一小部分中内卷?

答案如今已经非常明了:这些任务的数字化程度高、反馈链条短、相对容易交付。本文不想反复讨论这个已被说过很多遍的问题,而是希望继续追问:为什么这一格局如此稳定?它背后的理论结构是什么?如果要让 AI 进入制药、制造、能源、医疗和农业等更复杂的现实产业,又应该从哪里寻找突破口?

为了讨论这个问题,首先需要给出更明确的概念边界。我们可以把 AI 停留在“办公室经济”的特定任务空间定义为“数字封闭空间”:输入、计算与输出都能在现成的计算系统内部完成,不依赖复杂的物理反馈或大规模组织重构。

一部分软件工程,尤其研发型任务,就是典型的数字封闭任务。代码可以写入仓库,测试可以在 CI 中运行,部署可以在云端完成,日志可以自动收集,错误可以复现,回归可以量化。这些条件共同造就了今天 Agent Coding 的繁荣。

当然,这一描述具有时效性。随着技术进步和新需求催生的资源再分配在行业间流转,“未来的计算系统”会不断拓宽“现成计算系统”的边界。此前文章中提到的 OpenAI 收购 Astral,就是扩展计算基础设施能力的一种现实映射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“看起来在电脑上完成”的事情都是数字封闭任务。例如创造一个爆款 App——即便是最典型的互联网应用,也免不了跨越屏幕边界。以美团为例:代码、界面与推荐算法都运行在服务器上,但它真正的成功仍取决于用户心智、渠道分发、品牌叙事、线下履约、监管关系、供应链能力和组织执行。算法只是其中一部分,甚至常常不是最难的部分。

这一区分对 AI 制药尤其重要。制药不是一个扩大版的软件工程问题,而是典型的“物理—组织开放空间”问题。由此可以得到下一个定义:

一个物理—组织开放空间,指任务结果必须同时经受物理世界与社会组织系统的双重检验。

分子的性质需要真实实验测量,药效与毒性需要经过细胞、动物、人体和真实世界数据逐层验证。与此同时,临床试验设计、伦理委员会审批、CRO 协同、患者招募、适应症选择、支付方接受、监管沟通和专利合约安排,又共同构成了一整套复杂的组织过程。

这里很推荐公众号“稳定的坤”关于医疗大模型的一系列测评文章。它们非常接地气,也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 OpenEvidence 等产品的成功秘诀:医生并不需要一个每天替他们诊断罕见疑难杂症的神谕,因为现实世界中并没有那么多疑难杂症需要诊断。产品真正要做的是嵌入医生每天面对的信息流:查指南、读文献、看证据、写病历、做鉴别诊断、与患者沟通。

对于许多医院而言,与其投入巨资建设一个脱离工作流的“AI 诊断系统”,不如先花同样的钱把科室里的老旧电脑换掉,避免卡顿。这个看似玩笑的例子,恰恰指出了技术能力与生产率之间的巨大距离。

从蒸汽机、电力、计算机、半导体、互联网到人工智能的通用目的技术演进示意图
AI 不只直接改变单个行业,也会推动互补创新并产生跨行业溢出效应来源

技术能力本身并不自动等于生产率提升。通用目的技术(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,GPT)的一系列理论正是为解释这一现象而发展起来的。在电气化历史经验与 20 世纪 80—90 年代“信息技术生产率悖论”的背景下,Paul David、Timothy Bresnahan、Manuel Trajtenberg,以及 Erik Brynjolfsson、Daniel Rock 等学者从不同角度指出:新技术即使广泛扩散,也可能暂时无法反映在生产率统计中,因为它的影响受制于互补投资(Complementary Investment)和系统重构的长期过程。

单点技术能力必须引发一整套互补创新,才能转化为社会层面的技术收益。电力、计算机、互联网和 AI 都具有这种特征:真正的回报不只来自技术本身,而来自围绕技术重新设计的流程、组织、技能、基础设施和商业制度。

为了便于说明,我们可以将不同理论的结果简化为一个二阶段启发式模型:

Psocial(t)=G(t)C(t)P_{\mathrm{social}}(t)=G(t)-C(t)

其中,$G(t)$ 是技术的社会收益函数。它通常呈现 S 型扩散特征:前期受制于应用场景、基础设施与互补能力不足而增长缓慢,随后随着技术成熟和扩散加速而快速上升。

$C(t)$ 是系统重构成本函数,也是理解当前 AI 困局的关键。它在转型前期可能很高,包含大量无形资产投入:流程重组、人才结构换代、数据治理、基础设施更新,以及旧系统被打断所造成的隐性损失。随着重构逐步完成,边际重构成本才会趋缓。

两者之差会形成经典的 Productivity J-Curve:技术能力已经出现,但组织生产率先下降;只有跨过重构期,互补投资的收益才开始显现。

变革J曲线显示绩效在转型期先下降,随后恢复并达到更高的期望状态
组织变革中的 J-Curve:实际绩效通常先经历转型低谷,再实现可持续收益来源

那么,为什么很少有人愿意承担 J-Curve 左侧的 $C(t)$ 损失?既然大家都知道,系统重构最终可能换来 $G(t)$ 的爆发,理性资本似乎应该在低谷期投入,承担早期亏损以换取长期利润。但现实中,这一问题不仅没有被避免,反而被 AI 投资进一步放大。

如果转向单个企业或投资者,可以写出另一个简化的回报函数:

Rprivate(t)=αG(t)+R(t)C(t)K(t)R_{\mathrm{private}}(t)=\alpha G(t)+R(t)-C(t)-K(t)

其中,$\alpha G(t)$ 表示企业从其帮助创造的社会收益中能够私有化的部分,$\alpha$ 是收益可占有系数;$R(t)$ 是平台租金、入口租金和锁定收益;$C(t)$ 仍是企业承担的系统重构成本;$K(t)$ 则是为了争夺未来优势位置而重复投入的竞赛性资本开支。

结构性错位由此变得清晰:只有当企业从社会收益中占有的部分,加上可获得的平台租金,能够覆盖重构成本和竞赛开支时,私人回报才为正。社会需要的是 $C(t)$ 真正下降、$G(t)$ 真正上升;资本追逐的却是 $\alpha$ 与 $R(t)$ 的最大化。

这就是通用目的技术扩散中的分配问题。David Teece 在讨论技术创新收益分配时早已指出,创新者能否获利,取决于可占有性机制、互补资产和主导设计,而不只是技术是否先进。当互补资产不在自己手中、收益难以排他、组织重构又极其昂贵时,私人资本便倾向于绕开真正的系统改造。

今天的 AI 投资逻辑清晰地体现了三类扭曲:

  • **可占有性扭曲:**真正有助于社会生产率提升的投入,往往是开放、底层且行业性的,例如数据标准、流程改造、实验基础设施、监管接口、组织培训与跨机构协作机制。但这些投资的收益高度外溢,很难被一家企业完整占有。资本因而更愿意投资能够形成清楚私有边界的部分:模型 API、企业账号、专有数据、封闭插件、工作流绑定和权限系统。
  • **平台租金扭曲:**互联网时代最成功的商业模式,是先把多侧用户聚合到同一系统,再通过网络效应、迁移成本和规则制定权获得长期租金。Rochet 与 Tirole 在双边市场研究中强调,平台的关键是同时吸引市场两侧用户,并通过定价与治理结构获得整体收益。这也成为早期由互联网投资人驱动的 AI Startup 最熟悉的融资叙事。
  • **竞赛性冗余扭曲:**当市场被想象为 winner-take-most,理性企业会重复投入巨额固定成本,只为避免在未来平台格局中出局。多家 AI 公司同时训练相似模型、采购 GPU、建设数据中心、争夺同一批企业客户,并讲述相似的 Agent 故事。对单个企业而言,这些投入是理性的,因为输掉平台竞赛可能意味着未来租金归零;对社会而言,其中相当一部分却只是重复性的资本开支。2025 年的投资情绪因此长期受到 FOMO 主导。

但 AI 制药恰恰不是这样的入口生意。

无论叫 AIDD 还是 CADD,终究都还是制药。只要当今医药监管、医保支付以及政府与企业之间的定价博弈机制不发生根本变化,创新药企业的利润来源就仍主要是少数成功药物资产的高销售额、定价权与专利期内的准垄断收益。

这意味着 AI 制药的研发端无法像互联网平台一样,通过“占据入口—聚合流量—抽取租金”建立商业模式。许多 AI 制药研发平台看似站在产业入口,实际上只是位于一个“伪入口”:它们帮助别人降低研发摩擦、提高早期发现效率、节省部分试错成本,却只能分到更薄的利润。反倒是生产端,更可能走出类似药明康德的大型 CRDMO 企业,凭借不可替代的互补资产获得更强的租金能力。

既然平台租金 $R(t)$ 很难获得,AI 企业能否提高收益的可占有系数 $\alpha$?通用 AI 巨头与大型金融资本已经给出了一种激进答案。

5 月 4 日,Anthropic 宣布与 Blackstone、Hellman & Friedman、Goldman Sachs 共同成立一家新的企业 AI 服务公司,面向中型企业,由 Anthropic 的 Applied AI 工程师与新公司的工程团队共同识别场景、开发定制系统并长期支持客户。同日,媒体也披露了 OpenAI 与多家大型私募股权机构筹建企业 AI 服务合资公司的安排

Anthropic与OpenAI在同一天推进私募股权合资企业与前沿部署工程师模式的信息图
Anthropic 与 OpenAI 的 PE-JV + FDE 路径:以资本和组合企业网络压缩 AI 的部署与分发链路来源

这可以概括为 “PE-JV + FDE” 结构:私募股权机构提供资本和庞大的被投企业网络,AI 公司提供模型与前沿部署工程师(Forward-Deployed Engineers),新实体则负责把 AI 深入组合公司的核心流程。其目的不只是卖出更多账号,而是缩短部署链条、直接参与组织改造,并提高技术收益的可占有性。

为什么不只依赖 Accenture、Deloitte 这类本来就拥有客户关系和实施能力的公司?Anthropic 的官方说明其实并未否定这些系统集成商,反而强调会继续投入现有合作网络。PE-JV 的独特价值,在于它增加了一条更具“内部市场”特征的分发渠道:

  • PE 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客户聚合体,旗下众多被投企业构成天然的部署网络。
  • PE 一方面持有服务公司的权益,另一方面又能通过 AI 改造提升组合企业的经营利润和退出估值,双方激励更容易对齐。
  • 中型企业部署 AI 的主要障碍往往不是购买模型,而是说服管理层、完成采购、重构流程并承担转型风险。控股股东若直接推动,原本漫长的采购与组织协调周期就可能被显著压缩。

企业 AI 可以把组合公司变成一种 captive distribution channel。AI 制药面对的却不是能够由 FDE 快速重写的数字工作流,而是一条由湿实验、临床试验、伦理审批、监管沟通、医保支付、生产放大和专利合约共同构成的物理—组织验证链。

AI 制药若想提高 $\alpha$,就不能只做研发端的软件平台,甚至不能简单停留在“研发平台”这个身份上。它必须更深地绑定药物资产、实验能力、临床推进权、监管能力与生产交付体系。

AI 制药最终只有朝成为真正的制药企业、甚至 Big Pharma 的方向前进。否则,它既拿不到互联网平台的 $R(t)$,也无法充分占有创新药资产创造的 $\alpha G(t)$,最终只能在制药产业最昂贵的链条中,替真正拥有资产和渠道的人赚取服务利润。这也是前 AI 时代万千 BioTech 企业曾面对的宿命。

引用本文

来源: Alex Su · 2026 · 智药深瞳

Su, A. (2026, May 11). 走出办公室的 AI 制药:如何跨越资本失衡?. 智药深瞳. https://ssooop.github.io/zh/blog/2026/ai-pharma-beyond-office-capital-imbalance/c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