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多数研究结论可能是错的”开始
2005 年,John P. A. Ioannidis 发表经典文章 《Why Most Published Research Findings Are False》,一定程度上解释了生物医药圈对科研论文普遍抱持低信任的原因。Ioannidis 把科学发现抽象成一个极度简化的贝叶斯模型:以待检验关系中真实关系与非真实关系之比 R 表示先验,以统计功效 1−β 与显著性水平 α 描述研究本身的推断能力。

若一个研究声称发现了阳性关系,则其阳性预测值(PPV,Positive Predictive Value)为:
这意味着“统计显著”并不自动等于“结论为真”。当研究前概率低、统计功效不足、分析自由度高,或者多个团队反复寻找显著结果时,阳性结论的可信度会迅速下降。Ioannidis 进一步加入系统性偏倚 u 与独立团队数量 n,推导出 PPV 随二者变化的关系。

这一工作常被视作现代元科学(Meta-Science)的重要起点之一。Paul E. Smaldino 与 Richard McElreath 随后在 《The Natural Selection of Bad Science》 中引入更具“人性”的现实假设,包括 p-hacking、选择性报告与样本量不足。他们并不需要假定研究者蓄意作弊:只要某种行为可以提高发表概率,体制就会在竞争中不断选择并放大这种行为。
大型制药企业 Amgen 为上述理论提供了现实注脚。时任 Amgen 全球血液与肿瘤研究主管的 C. Glenn Begley 试图回答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:学术界发表的癌症研究是否足以支撑药物开发?团队选取了 53 篇发表于高影响力期刊、被广泛引用且被认为具有潜在靶点价值的临床前研究,尝试在尽可能接近原论文的条件下复现关键实验,最终只有 6 项(约 11%)达到足以支撑研发项目的复现标准。结果发表于 Nature 评论文章 《Raise standards for preclinical cancer research》。
Begley 由此总结了后来被广泛引用的六项原则,以降低临床前研究的不可复现风险:
- 实验盲法(Blinded studies)
- 重复实验(Repeat experiments)
- 统计效力计算(Statistical power calculation)
- 全量数据报告(All data reported)
- 试剂验证(Reagent validation)
- 适当的对照设置(Appropriate controls)
这些原则后来成为临床前研究严谨性运动(Preclinical Rigor Movement)的核心规范,也推动了 Center for Open Science 等组织围绕开放与可复现科学所开展的工作。讨论由此逐渐从“某一篇论文是否正确”,转向科学的工程学问题:我们需要把科学本身当作研究对象,用科学方法审视科学制度如何失灵,又如何被改造。元科学由此结晶为一个相对独立的领域。
目前,元科学大致覆盖六个相互交织的方向:可复现性与可重复性研究;统计方法与研究设计诊断;发表偏倚与激励结构;开放科学基础设施;科学计量学与知识图谱;研究伦理与利益冲突。AI 的到来,则为元科学的工程化演进带来了新的火花。
当科学流程可以被自动执行
2024 年,Sakana AI 的 Chris Lu、Cong Lu 等人发布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 The AI Scientist。该系统尝试把机器学习研究中的创意生成、文献检索、代码修改、实验执行、结果可视化、论文撰写与自动评审串成一条端到端流程。

与许多传统领域的 AI Agent 不同,元科学已经提供了一套可以描述、拆解与评价科研过程的语言。它天然构成自动化科学研究的工程地基,也迫使人们更快地追问:当研究流程可以被机器执行时,科学中真正不可替代的部分究竟是什么?
要理解这种变化,不妨从 FARS(Fully Automated Research System)开始。FARS 由 Analemma 发起,项目于 2026 年 2 月 13 日 11:00(UTC+8)开始首次公开部署。系统在运行至第 228 小时 28 分 33 秒时完成第 100 篇论文;团队当时使用 paperreview.ai 对这 100 篇短论文进行机器评审,得到平均分 5.05。这个分数可以帮助观察同一评审器下的内部质量分布,但不应被直接等同为真实 ICLR 录用率。
首次部署并未止步于第 100 篇。最终公开页面记录了 417 小时、166 篇论文、216 亿 token 与 18.6 万美元总成本。随后发布的 FARS 技术报告 进一步指出,这 166 篇论文覆盖 67 个细分 AI/ML 主题;140 篇论文收到 282 份志愿者结构化评审。评审显示,系统偶尔能够产生足以进入严肃讨论的研究作品,但也反复暴露出实验范围狭窄、方法局限与研究诚信核验等问题。

细读这些论文不难发现,它们距离真正具有重大意义的原创发现仍有相当距离。但这一结果本身已经足够令人印象深刻:机器学习论文的生产第一次以可观察、可审计且大规模并行的方式被工程化。
FARS 的正式框架包含四个阶段:Ideation、Planning、Experiment 与 Writing。Ideation Agent 从开放论文和公共代码库中寻找研究方向;通过筛选的假设依次进入规划、实验与写作。共享文件系统同时充当工作空间与长期记忆;Coding Agent、GPU 集群和模型推理端点驱动实验;研究提案、代码、日志、结果与手稿则被完整保留,形成可审计的研究语料。

如果说元科学是 FARS 所依赖的认识论与制度地基,那么 FARS 在 AI 研究领域实现的自动化,便可以自然向其他科学领域延伸。这正是 Science of Science(通常译作“科学学”或“科学的科学”)最有趣的地方。
元科学更偏规范性与建构性:它追问科学体系应当如何运作。Science of Science 更偏描述性与预测性:它研究科学实际上如何运行、知识如何传播、影响力如何形成,以及哪些规律可能被预测。问题随之而来:我们是否真正理解科学创新应当呈现的面貌?
创新究竟能否预测:三种立场
历史上,围绕科学创新究竟是确定的、统计可预测的,还是本质不可预测的,形成了三种大致的立场。
一、知识重组:可预测派
代表人物包括 Brian Uzzi。W. Brian Arthur 常与这一观点同时出现,但两人的侧重点并不完全相同。Arthur 强调技术演化来自既有技术的组合,以及技术形成新的“域”(domain);Uzzi 等人则通过大规模论文数据说明,常规知识与少量非典型组合并存,往往与更高影响力相关。
若把重组从表层元素扩展至概念层,科学创新的方向确实表现出相当程度的可预测性:我们可以观察哪些知识模块正在靠近、哪些能力已经成熟,以及哪些相邻组合尚未被充分探索。
二、黑天鹅:不可穷举派
代表人物包括 Nassim Nicholas Taleb;Karl Popper 的可证伪主义则构成重要的思想背景。严格而言,Popper 并不是“创新不可预测论”的代表,Taleb 才进一步把不可知性、极端事件与反脆弱性推向核心位置。
这一立场强调:科学发现受益于现实世界的混沌,真正重要的突破往往来自模型外部。越能承受错误、从波动中学习并保留多样性的系统,越可能捕获黑天鹅。它的长处在于揭示预测模型的边界,短处则是批评工具丰富,却较少提供如何组织日常创新的具体工程方案。
三、相邻可能:半可预测派
代表人物包括 Stuart Kauffman 与 Dashun Wang,也是笔者最认同的一派。
作为理论生物学家,Kauffman 对生物复杂性的核心洞察是:复杂生命来自自组织与远离平衡的动力学,而非仅仅来自自然选择。他在《A World Beyond Physics》中直截了当地指出,生物世界不断创造新的功能与“相邻可能”,这些未来状态在出现之前无法被完整列举。
把生物问题视为 Science of Science 的代表案例,便可以自然得到一个结论:生物发现的总体趋势可以预测,但突破性成果的具体出现时间与路径不能。若把科学进展理解为演化过程,创新就是复杂系统的涌现结果;相邻空间会随着每次发现而改变,因此无法事先穷举。

若以更平实的语言表达这种半可预测性:科学发现是组合与涌现的共同产物,其创新路径在组合空间中持续开放,因此可以估计方向,却无法预先列出全部终点。
Dashun Wang 与 Albert-László Barabási 在 《The Science of Science》 及一系列研究中对这种半可预测性作了更细致的描述。把这些结果放在一起,可以得到三个层次:
第一,微观时序具有随机性。 随机影响力规则显示,科学家职业生涯中最高影响力的作品,在其作品序列中的位置近似随机。这不意味着所有人的成功概率相同,而是说即使知道一个人的稳定能力与产出,仍难以精确预测哪一次工作会成为峰值。
第二,中观结构具有规律性。 跨艺术、电影与科学的研究发现,创作者的“热手期”常持续数年。更进一步的 探索—利用研究显示,热手期开始前往往出现更高的主题多样性,随后转向更集中的深化利用。突破的对象仍难以预言,但探索到利用的结构转换可以被识别。
第三,宏观条件具有工程性。 即使创新本身无法被精确预测,创新涌现的条件仍可被设计:提高探索多样性、降低失败成本、保留可审计的负结果、改善跨团队组合、让弱信号得到更长时间的观察。我们无法下令制造某个突破,却可以系统性提高突破出现后被识别与捕获的概率。
医药创新真正可被工程化的部分
当今的生物医药企业已经在系统性实践这些理论。大型企业通过平台化建设强化研发能力,把开发型创新以工程手段推向极致;同时通过收购、授权或合作吸纳小型团队的原创成果。这种分工并不是偶然,而是“可规模化执行”与“不可预定突破”之间长期形成的组织答案。
AI 时代会进一步强化这一结构,也会放大其中的矛盾。随着元科学、AI Scientist 与自动实验平台快速发展,自动完成组合式创新的能力将持续增强,从学术发现到大型药企研发管线的转化周期可能大幅缩短。已知靶点、成熟模态、标准化验证和可计算实验会越来越接近一条高吞吐的工程流水线。
但当大型药企依赖执行的成功路径被极端强化,小型团队的颠覆性创新也会同时面临两重压力:一方面,进入既有体系的证据门槛不断提高;另一方面,体制更容易奖励可度量、可复用和可快速转化的结果,从而负向强化对异常信号的忽视。效率越高,组织反而越可能把暂时无法解释的信号视作噪声。
因此,整个生物医药生态中真正卓越的头脑,或将更多转向两个方向:其一,构建更健康、更有韧性的创新生态本身,例如能够让分布式探索与集中转化共存的 Spoke-and-Hub 结构;其二,追逐那些长期被忽略的已知信号,以及真正源于复杂系统涌现的颠覆性发现——GLP-1 与 mRNA 疫苗都提醒我们,重大创新常常不是凭空出现,而是某个弱信号终于遇到了正确的技术、资本与制度窗口。
所以,医药创新是可被预测的吗?
答案也许是:方向可以预测,组合可以加速,条件可以工程化;但真正改变范式的那一次突破,仍然无法被按计划生产。 Science of Science 的价值,不是替我们消灭这种不确定性,而是帮助我们建立一个更善于与不确定性共处、更有能力识别意外的科学系统。
